美文摘抄
看你所看,想你所想

楼道

  楼道

  当老墨轻手轻脚把打印好的倡议书一份一份贴到每家每户的门上时,心便悬了起来。有多少人响应,又有多少人反对呢?他心里没底。有没有人说他没事找事瞎起哄,有没有人嫌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呢?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多事。

  多事就多事,管他呢。闲事总得有人管,听与不听是别人的事,自己问心无愧。贴倡议书时,他还是有点顾虑,害怕人家知道是自己贴的,就把时间选择在了中午大家都在关门休息的时候,且在自家门上也端端正正贴了一份。

  写倡议书时,老墨思路清晰、灵感起舞、文笔流畅,手指在电脑键盘上上下左右飞动,一篇情真意切的千字文一挥而就。倡议书不能针对人,不能伤及人,词语运用要妥帖,意思表达要准确。老墨把文章输出来,习惯性拿出红笔开始在喷着墨香的纸上一字一句认真推敲。倡议书写的虽然老到严谨,但不够轻松活泼,毕竟自己倡议的不算什么大事。不当面的中文语境表达,往往让接收者产生很多理解上的歧义。现在的人啊,真是聪明,比如发短信时,总喜欢加上一个表情,那意思就生动准确多了。老墨想,中华文明太博大精深了。倡议书主题内容写完了,可以写几句顺口溜,调节调节气氛,就好像加上了表情包,让人看了觉得好玩。老墨立马就写,华花韵一韵到底、一气呵成。他又修改了几处用语,落款不能署上自己的名字,要署“三单元住户”集体的。嗯,不错!一正一邪,既表明了意图又轻松活泼。不愧是写了二十多年公文的老笔杆子!老墨与其说在欣赏鲜活的文字,不如说在欣赏自己的才华。

  复杂的事情简单做,你就是专家;简单的事情重复做,你就是行家;重复的事情用心做,你就是赢家。老墨为自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点沾沾自喜。

  其实,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以往,那根本不是事,根本不需要费脑筋,老墨立马直接上门就可以搞定。不过以往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发生。以往也不是很久以前,大概也就是三五年以前。

  究竟是什么事呢?老墨所住的房子在沔州花园三单元601,是步梯房,共有七层。现在从一楼至五楼的楼道都堆满了杂物,有多余的建筑垃圾,有废弃的纸箱纸盒,有的堆放得整整齐齐,有的扔弃得一片狼藉。每次老墨从一楼走到自己的家,爬得累不说,心更累,这些垃圾让他特别纠结。楼道堆放杂物,安全隐患很大,且特别有碍观瞻,老墨是个比较爱干净的人。有几次,老墨实在忍不住了,就边走边捡弃物,比如,烟头、纸屑等。有时下到一楼,扔一把小弃物到公用垃圾箱;有时上到六楼,扔一把烟头到自己家的垃圾袋;有时他也拿把扫帚从七楼扫到一楼。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行为能感化这些左邻右舍,他多么希望楼道能够天天干干净净。可是,自己再怎么努力,也如一片树叶扔进了河里,荡不起任何涟漪。想上门跟邻居们一一打打招呼,却又都不太熟悉,张不了那口。老墨每次爬六楼,如同在走所谓的蜀道。几次,老婆说搬家算了。老墨却舍不得这个地方,房子宽敞明亮格局好,坐北朝南风向好,楼下绿草树木环境好,一栋楼与一栋楼之间间距大空间好,哪像现在的电梯房,密密匝匝的,住进去感到紧张。住了十九年的房子,感情太深了,哪能说搬就搬。老了,真是老了!老婆说。老墨还有一年就满五十了,却从没感到自己老,别人说爬六楼太累。老墨说,六楼又不高,一下子就爬到了,还可以逼迫自己锻炼锻炼。近来,爬六楼,有点累,莫非自己真的老了。老墨心里明镜似的,主要是楼道的环境太差。

  马上又到春节了,楼道里依然山河破旧。老墨想,用什么办法呢?文人只能用文道。对,写份倡议书,给人们提个醒,楼道是公共空间,不能再堆垃圾,不能乱扔乱丢。

  倡议书贴出后,老墨守株待兔,静观其变。一天无变化,两天无变化,三天无变化。老墨的心情特別的沉重。每次走到自己家,关上大门,差不多是瘫在沙发上。

  十九年前,老墨还是小墨的时候,单位给分了这个房子,他多么骄傲,多么自豪。这是当时最好的公务员住房,在单位里没有点资本的人根本住不进来。左邻右舍、楼上楼下的住户,大多面熟,时间久了,就像朋友一样。楼道里,根本看不到垃圾。即使偶尔有点,马上就有人主动拿起扫帚。小区是敞开式的,虽然没有严格的物业管理,楼道里却总是干干净净。小墨自然也常常参与到楼道的清扫队伍之中。

  时间如猫步蹑足前行,现实在悄然发生逆天变化。大概六七年前,原始住户开始陆陆续续搬出这个单元住房,各有各的原因。每搬走一家,老墨心里就难舍一下。十四个老住户,一家一家像约好了似的,纷纷搬出,现在只剩下了老墨。重新搬进来的住户,一个个都是生面孔,职业五花八门,有的好像是附近农村搬上来的,有的好像是做生意的,有的是专门看管孩子的老人。再也看不到以往一起上下班的情景,再也体会不到那见面主动打招呼的亲热劲儿,再也找不到你拿扫帚我拿抹布抢着打扫楼道的情形。老墨失落极了。

  比失落更可怕的是楼道里开始垃圾遍地,杂物堆放得山高。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,素质太低了。老墨无数次在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。

  龙旗阳阳,和铃央央。人心总是向善的,人们总是爱美的。倡议书贴出去之后,怎么会鱼不动水不调呢?老墨想,是不是倡议书文辞表达不妥呢?他拿出打印好的底稿又认真地看了起来:

  各位户主:大家好!新春佳节即将来临,首先祝您及全家一切吉祥、万事如意!我们近期将组织志愿者清理、打扫单元的楼道,用优美整洁的环境、干净卫生的面貌喜迎新年,请您主动配合一下,在元月25日前将各自堆放在楼道的杂物清理干净。如您没有时间,逾期我们将视作无用之物全部清走,还您一个美好的生活空间。楼道是我们的公共场所,堆放杂物容易导致火灾等安全隐患,还有碍观瞻直接影响心情,请大家共同保护环境、爱护卫生!

  小小楼道共上下,友情连着你我他,杂物堆放隐患大,公共卫生靠大家;你把墙面刷一刷,我把扫帚拿一拿,干净整洁美如画,人人见了人人夸;乱扔乱丢遭人骂,乱贴乱画该刀杀,野蛮行为当勒马,监督批评制止它;有缘四海来相聚,不分彼此是一家,互帮互助互牵挂,近邻不比远亲差;公共场所公共爱,公共卫生公共抓,品行端正格高雅,文明开出幸福花!

  老墨把倡议书看了一遍又一遍,觉得语言表达上没啥问题,意思也说得清清楚楚。现在的人啊,太麻木!老墨有点无可奈何。到了第六天,一个周末的中午,老墨拿起扫帚开始有气无力地打扫起楼道来。灰尘、纸屑、烟头好打扫,堆放的垃圾怎么办?自己眼目中的垃圾,也许是别人家的宝贝,纸盒可以卖钱,建筑材料可以再利用。大致扫扫算了。老墨觉得特别无趣。

  人与类聚,物与群分。不能改变别人,那就改变自己吧。春节过后,就去看新房子,换个地方。老墨打定了主意。

  楼道堆放的垃圾全不见了,打扫得特别干净,是你干的吧?老婆一进家门,就嚷道。我简单扫了下。老墨仍然有气无力。不对,特别特别干净。老婆道。哪里哟?老墨觉得老婆有点夸张。真的组织志愿者哪?可以可以!老墨觉得老婆不像在奚落自己,便把门打开,瞟了一眼楼道。

  五楼楼道的垃圾不见了!老墨又走出门,往楼下走,四楼楼道的垃圾也不见了。再往下走,楼道全都干干净净,堆放的杂物如同变魔术一样全部消失了。他来到了一楼,楼道竟在一个下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!老墨摸了一下扶梯,一点灰尘也没有,刚刚用抹布认真擦洗过,楼道上用拖把认真拖过,如舌添一般。老墨从一楼又往七楼爬,干干净净,不是做梦。当他再次来到一楼时,一张大红纸印入他的眼眸。红纸上贴着他写的倡议书,下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九个大字“坚决拥护,从今天开始!”和各家各户户主的签名。看着看着,老墨眼泪快掉下来了,像个孩子。

  从一楼回到自己的家,如履平地,老墨感到身轻如燕。一楼与六楼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么!老墨心旷神怡。我本善良、人人爱美,楼道就是心道,老墨神情愉悦的时候总爱像哲学家一样思考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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