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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齿不忘过年欢

  没齿不忘过年欢 石善溶

  我的童年是在长江上游的一个古老县城度过的。长长的石板路,高高低低;古老的青砖瓦房,鳞次栉比,勾画出一幅川南古镇的美丽图画。上世纪30-40年代的县城没有电和自来水,人们采用菜油或桐油来点灯,靠从大河里挑水供饮水之用。我们六口之家租着邓家院子的二室一厅加一个较大的厨房的套房,邓家院子里住着7家人,大都是表亲戚,彼此互通有无,相处融洽,逢年过节就更加洋溢着热烈的亲情。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只有过阴历年才算是过年。除了过年的假日很长,从初一到十五整整15天。内容更是精彩丰富,每天都有新内容。大多是一年才见一次的趣事。 好玩的好吃的,真像是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的走马灯。然而,真正让我感到过年,而且最有趣的时间应该是正月初一到来之前的一个多月期间。这时邓家院子里就开始活跃起来了。一种渴望新年到来的气氛可以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显示出来,母亲显得特别忙,一大早就颠着一双小脚上街采购。除了购买每天必须的蔬菜等之外,还要购买制备过年的一系列食品如五花猪肉以便熏制腊肉、瘦猪肉与猪肠衣作为制备香肠的材料、和各种不同花样的茶点等等。其中,我对于我们家每年过年制备米花糖(家乡的人们称作炒米糖)特别感到兴奋。米花糖的制作过程需要不少有经验的人手参加,厨房里面需要熟练的人把米经过不少处理步骤制成疏?的炒米花。再将炒米花放入融化了的蔗糖中加一些油与花生米或芝麻等混匀。这样就是半成品了。与此同时,有一组人需要在厅屋里摆上一张大而长的桌子,一般都采用一块门板,经过彻底的清洗后,平放在两条高板凳上,这样就变成一张大而长的桌子了。在这张桌子上摆上4条约10公分高的木条,二长二短围成长方形。把制备好的半成品尽快倒入这个围成的长方形内。几个人同心协力,采用一种专门设计的滚筒和小木板,压平和压紧混有蔗糖的米花糖半成品,待蔗糖凝固后,就制造成一大块散发出诱人甜香的米花糖了。最后,再用尺子比着,用刀把大块的米花糖切割成需要的大小,用干净的纸包装起来,存放在大陶缸里。陶缸的缸底预先装入生石灰可以防潮,保持米花糖的甜香能够长达一年以上不会变质。这个高潮的时刻到了,我、三哥和五姐,后来还有八妹都会十分兴奋地围在长桌边,一边?沧趴谒??槐吣坎蛔?Φ乜醋糯笕嗣敲??Τ觥5币磺写蠊Ω娉桑?颐乔淌灼谂蔚淖罡咝说氖笨套芩憷吹搅恕4蠹乙挥刀?希?プ抛郎锨懈詈笫S嗟谋呓敲谆ㄌ牵?罂於湟谩N业笔本醯谜馑愕蒙系阈闹械募?罚?侍鹂煽冢?匠萘粝恪N以谡饫锉匦胩岬揭晃缓苤档糜涝蹲芬涞某け玻?颐悄盖椎娜?悖?撬??磕甓际悄盖鬃羁煽康昧Φ陌锸郑?纠从Ω贸扑?魅?棠傅摹5?牵?颐嵌冀兴??~?~”。按照当时的习惯,这一称呼代表一位长辈因为受我们家的父母亲的委托,接受我们当中一个人作为这个受托人的干儿子或干女儿。但是,不寻常的是,我们都这样称呼她。我推测是由于三姨母(以下称作“?~?~”)从来没有生育,她是以续弦的情况和唐姨父结婚,他的前妻生育有3女。我虽然从未见过这位唐姨父,大概他早已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。?~?~在县城东大街禹王宫对面有一座一厅二卧室的房子主要供她和3个女儿居住。由于她的女儿均已成年,白天在外工作,?~?~一人无人可以交谈。她常常来邓家院子,过年时更是如此。?~?~是一个性格开朗,心地善良而正直的人。她乐于助人,也很健谈,常常一边提着铜制水烟壶抽烟,一边摆龙门阵。讲到高兴处,悠悠地吸上一口,然后怡然自得地吐出烟圈来。我们都欢迎她能够?我们带来各种有趣的新闻和回忆往日的旧事。我们之间相处十分融洽,宛如一家人。

  大年三十除夕夜的年夜饭,是一年里最丰盛的晚餐。杯盘满桌,有鸡有鱼。新制备的腊肉香肠更是令人垂涎三尺。饭前大家必须毕恭毕敬地叩拜天地和祖先,祈福来年大吉大利。虽然没有明亮的电灯,没有电视和央视春晚节目,那时候,在微弱的菜油灯光下,一家人亲亲热热围桌而坐,你一言我一句,七嘴八舌,该是多么令人难忘的幸福。这种幸福来自伟大而真挚的亲情,来自我们极为珍贵的童年。长辈们喜欢守岁,收拾饭后的桌子,洗碗筷与整理厨房就足以让母亲忙到深夜。我在大多数情况下,都是早睡,以便第二天早起,拿着蒲团给所有长辈拜年。首先,当然是幺爹(父亲)和母母(母亲)。母亲除了给压岁钱之外,还要根据我的表现说一些勉励的话以及对新一年的希望。然后,我就走到各家去向院子里的所有长辈们拜年。对于这些现在看起来繁琐的事情,我当时却兴致勃勃乐此不疲。因为这样一来,我就能够积攒下不少压岁钱。当然不能与现在的孩子比,因为那时大家都不富裕,拜完所有长辈,兜里也不过凑够两块钱,但这是我一年里最富有的时候。儿童毕竟不懂得正确用钱之道,大多数的钱都落入在北大街上摆摊子的小商人手里。我当时喜欢买那些一长串,一长串的废电影胶片,包括字幕在内。大概是由于看过《荒江女侠》等电影后,像着了魔一样被神奇的电影世界所吸引带来的后果吧。 (感动文章 )

  放鞭炮也是过年的一项特别节目。我们男孩子们喜欢把连成长串的鞭炮分开来,一个个地点放。我开始时,不敢像成人一样拿着鞭炮点燃后,抛到高空中爆炸。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摸索,我才在别人指导下,学会如何用大拇指将鞭炮的导火线紧紧压住后,再点火,眼看点燃的火线已接近大拇指时,立即用力把鞭炮抛出去。鞭炮在空中爆炸一瞬间出现的火花,噼啪的声音以及纷纷四散落下来的纸屑,在童年的记忆里留下很深刻的印象。踢毽子也是过年期间我们喜欢玩的一种游戏。毽子都是自己制造的,底部是采用花布包起来的一个铜钱。上面采用缝线连接一个较粗的鸭或鸡毛筒,再插入几根鸡毛就可以使用了。一般采用右脚的内侧面踢毽子的底部,使之向上飞起,待落下时,必须立即用右脚继续踢毽子的底部,使之再次向上飞起,如此,周而复始,计数每个参加者所踢的次数。和五姐,三哥相比,我常常都是输家,但是我还是乐此不疲。

  过年期间,有时候,母亲也带着我们走亲戚家。对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到古贤坝舅舅家过年,常常也约好与?~?~一同去,这样就更热闹些。古贤坝四面环水,以 沙土为主的平坝上分布着数十户居民,多以务农为生。甘蔗是主要的农作物,蔗糖是古贤坝的特产。坝上也有压榨甘蔗制作蔗糖的手工业,先把甘蔗水浓缩成棕褐色的糖清,再提炼成固体的红糖,最后变为白糖。舅舅家也务农,有四室一厅另加盖一个后院的住房。与住房相连有一排养牛,养猪的农用茅屋。舅舅身材较高,说话声音洪亮。当时大约年过半百,须发已开始花白,但是精神矍?。他出口成章,谈话里经常引用一些诗句。他曾经接受过传统的私塾教育,在家教书多年,母亲所学均来自舅舅。母亲很尊重舅舅,像对待老师一样。舅舅虽然治家严谨,但是对我们仍然笑容可掬,慈爱可亲。和他住在一起的三表兄和六表兄对我们也非常友好。他们常常带我们到古贤坝上散步,坝上除了一片片的农田之外,在住房周围,都有茂林修竹围绕,那正是绿树村边合,江水绕坝流。好一幅美丽风光。

  过年的最高潮就是最后3天,正月十三,十四,十五,称为闹元宵。到了晚上,县城的大街上都要耍龙灯。长长的龙灯,采用竹制的支架,外面再用白纸糊上,用彩色画出龙眼,龙鳞等。在空心的龙体内部,点上灯就可以在漆黑的大街上大放异彩了。这样一节长龙灯需要5-6个壮年男子共同操作,能够随着锣鼓点子,舞动长龙上下翻飞。更为重要的是能够同心协力,共同经受得住长达数小时的鞭炮猛攻。每一个玩龙灯者都脱光衣服,只穿一条内裤。噼噼啪啪的无数鞭炮就在他们光着身子的皮肤上无情地爆炸燃烧,有的人甚至就干脆把一长串鞭炮挂在或绕在玩龙灯者的颈子上,任其直接贴着皮肤燃烧。而舞龙者却毫无惧色,不由得引来一片喝彩声。看到这种表演时,我常常会产生一种恻隐之心。也会产生疑问:他们不觉得痛吗?为了什么目的?我想,应该会感到痛的,但是如果没有这种不畏爆竹的勇气,没有这种带有刺激性的火爆龙灯,哪来闹元宵的过年高潮?所以,我随兴写小诗一首以表感谢:火树银花不夜天,走龙舞狮庆团圆。爆竹声声全不惧,博得欢乐过大年。

  有一年,我们和?~?~站在小十字西南角街边的人群中看龙灯。正看得起劲时,我突然感到有一个很大的虫钻进了我的背心,飞快地爬向上方,并且咬着我的皮肤产生针刺样的剧痛。我本来就很怕虫子,尤其是有很多脚的虫,如蜘蛛,蜈蚣等。这种高度的恐惧心理加上剧痛,使得我顿时吓得魂飞天外,大声呼叫起来。?~?~见状,说时迟那时快,她立即把手按着我说的位置,用力抓起我的那一部份衣服包括那个可恨的虫在内。就这样一直提?I着,把我送回家。母亲小心翼翼地脱下我的衣服,在灯光下一看,原来是一个长得又肥又大的“土口”(一种生长在农田里的虫),已经被?~?~有力的手?I死了。至今想起这只可怕的虫,我还是心有余悸。

  虽然,我已经独居异国他乡20多年了,但是,每到过年,童年经历的过年欢乐时光依稀仿佛还不断地出现在眼前。往事并不如烟,我还能够清楚地记得当年品尝刚刚作好的米花糖的诱人甜香味,全家人围坐在年夜饭桌时那种温馨的亲情,活跃在鞭炮猛烈攻击之下的龙灯,还有小县城的石板街以及故乡泥土散发出来的清香。匆匆的时光虽然把我带入古稀之年,但是,无情的岁月没有能够减少儿时欢乐过年时的珍贵记忆。随着时光的推移,这些在故乡过年的记忆就更显得历久弥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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